第十六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找到王焕时，他正坐在地上，背后倚靠着一棵树，左臂上草草缠了些衣服上扯下来的布，他整个人有点没精神，眉眼耷拉着，却奇异地还是散发着满不在乎的气质。

    王焕察觉有人，终于舍得抬起眼，瞥了他一眼：“我还以为你会倒在路上。”

    温恕将他大致检查一圈，确认他没有大碍，才淡淡道：“还有余力出声，应该是伤得不重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将他搀起，把他带回昨晚二人找到的洞xue里。

    王焕对他这一路似乎无虞的视力视若无睹，一个字都不问。

    温恕将他放下，又寻了些东西，两人分食后，才有空细看他的面色。

    温恕似是看得出了神，又很快回神，声音却还有点像飘在云端：“你和我认识的一个长得很像。”

    王焕却道：“是上一个于你有恩的人吗？”

    温恕愣了愣，略带冷硬地回道：“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王焕轻笑一声，尾调戏谑般拖得很长：“自己可以说，却不准别人问，这位公子，真是好霸道啊。”

    然后声音又放缓放柔，带了些诱哄意味地低声道：“那这样吧，你回答我的问题，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温恕冷冰冰地提示：“你可当真？我可是什么问题都会问。”

    王焕笑眯眯地打蛇随棍上：“这便是答应了？”

    温恕默了默，虽不清楚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他这般提议对自己却似乎并无坏处，于是他回答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王焕听懂了，这是在回自己一开始问的问题。

    投桃报李，他微抬下巴，示意温恕问问题。

    温恕问了个有点重要又不那么重要的问题，企图以此打消王焕“互问问题”的念头：“都水监使者是不是你的人？”

    都水监乃掌川泽、河渠、津梁、河堤堰坝疏凿浚治之事，近来江南水患严峻，新修的河堤被毁，龙颜大怒，怕是要动一批人。

    那么都水监使者是谁的人，便代表了一种风向。

    问是否是对方的人，而非问是谁的人，也内藏玄机。

    温恕自己推测，都水监使者的人选，在四五个派系之间诞生。

    王焕心知肚明他在放水，便笑了一声，评价道：“心慈手软。”

    然后才回答：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温恕并不意外。

    哪知他又道：“是梁敏的人。”

    梁敏是兵部尚书，梁敏背后，恐怕还有人在授意。

    温恕掩下眼中的深思。

    王焕神采飞扬道：“该我了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拉回温恕的神思。

    只见王焕正襟危坐，眼神凝了下来，温恕心也随之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王焕清了清嗓子，肃容道：“眼睛怎么伤的？”

    温恕愣住，然后觉得匪夷所思。

    他没有问他怎么好的，却问起他是怎么伤的。

    温恕轻描淡写、言简意赅：“被人下毒。”

    想了想，又补充道：“现在好了一些，已能看清轮廓。”

    温恕问：“此番水患，谁会被拉下马？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充分吸取王焕评价他“心慈手软”的教训，更直指核心，也更咄咄逼人。

    于是王焕笑了一声，甚至抬手拍了拍他的头，夸赞道：“进步很快。”

    然后漫不经心地点了几个人名，还附上他对此事的分析。

    温恕一听，惊讶于他对朝局与人心的洞悉和把控臻至化境。

    王焕无奈地叹了口气，抬手遮住他的眼睛，感叹道：“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忍不住。”

    温恕无语，倒也没拍掉他遮住自己眼睛的手。

    “第三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声线忽然放轻，带有“不敢高声语，恐惊天上人”的意味，说出的话像是询问，又像邀约：“何当共剪西窗烛，却话巴山夜雨时？”

    温恕被他时而戏谑时而正经的话弄乱了分寸，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，更忘了将他的手拿下来。

    可能是再度身处黑暗之中的缘故，眼睛上的触感变得异常鲜明，温恕清晰地感知到，遮住眼睛的这只手修长、干燥而温暖，竟然会带给他莫名其妙、不知所起的安心感。

    王焕的三个问题，一个关乎他的过去，一个事涉他的现在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最为致命，直逼他的将来。

    温恕没有回答，也不敢再问最关键的第三个机密问题。

    他怕自己作出许诺，更怕这个人真的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他。